岑徳:关于路易吉·诺诺的《不宽容》
诺诺的兴趣从来不是声音、音响对象的新奇。他的音乐并不是要用出人意料的音响事件震惊听众。真正要彻底变革的,是聆听过程本身:诺诺所关注的,是专注地感知直接呈现于当下的事物。
几百年来,欧洲的音乐聆听几乎完全由朝向某个目标的形式进程所支配。尤其在19世纪的音乐中,通过令人愉悦的层层递进或舒适的抚慰,听众不断被引向未来的某个时刻,心绪持续受到激发,或得到放松。诺诺的音乐,本质上是结构性的,展示了另一种可能:「呼吸着的澄明」——他曾以此为一部作品命名。在这一点上,诺诺直接继承了基督教人文主义者韦伯恩;归根结底,他置身于中世纪晚期伟大的合唱复调传统,以及伟人中最伟大者——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——的传统之中。
《不宽容》1的风格,如同大约同时写成的《生命与爱之歌》,在多重意义上都是「纯粹」的:其中没有任何风格上的异质成分,也没有怀旧的追忆;它不描绘,不转述,不评论。面对大屠杀的现实,它以水晶般美丽的音响,以具有地中海式明晰与简洁的构造作出回应。混乱并不发生——在艺术中。但这是一种焦土上的音乐:广岛之后的音乐,荒漠中的音乐;即便没有原子弹,我们的文化景观也已面临沦为这片荒漠的危险。
情感带来的迷醉已被耗尽,民间传统最后的储藏也已遭掠空,斯特拉文斯基与巴托克还曾借助这些资源取得种种效果。在这样的处境下,唯有音乐中的精神力量,还有可能为生活贡献些什么。这种音乐试图在最极端的境况下表述人性,以极端的自我克制,循着自己的道路,走向那个勋伯格《摩西与亚伦》第三幕尚未谱曲的结尾仍敢于说出的目标。
由此还可以对诺诺思想的根基获得另一层认识:那种重新界定聆听过程的当下性,会十分自然地产生一种与当下现实的直接联系,而不是产生某种由意识形态规定的内容美学!诺诺说:「当我们研习贝多芬的音乐时,就学着理解他的时代;同样,当代音乐也应当使我们能够从社会以及科学、技术的各个维度,把握我们自己的时代。」
常有人对我说:要不是我们为套票观众准备了威尔第和普契尼这两位明星,你们根本就演不了诺诺——或诸如此类的东西。我的回答是:如果我们不演出「这样的东西」,如果我们不恰恰也让套票观众明白,有一种音乐发展出了精神力量,旨在映照我们时代那些前所未有的问题,那么,我们这些臃肿的文化机构就再也没有任何存在的正当性了。这种音乐并不对人类在历史进程中陷入的危险处境闭上眼睛,也不把自己当作享乐的对象或造梦工厂来兜售。
斗争所针对的,是人的异化——人同自身「本质」的疏离,同「自然」的疏离,无论人们愿意如何理解这个词。诺诺歌剧中的「女伴」唱道:「要是我们能够欢快地生活,发现自然与爱的奇迹,该有多好。」革命倾向的根源,在于人的「自然本性」的核心;这种本性理应与「大」自然和谐相处,却因历史的纠缠而无法如此。诺诺重新发现了人心深处那个隐秘的所在,一切根本性的变革都由此发端。
198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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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易吉·诺诺于1960至1961年创作的这部音乐剧场作品,确切标题为《不宽容1960》,副标题标明其为「舞台行动」(azione scenica) ↩︎